当代笔墨转型的瓶颈
学术界在“笔墨本质的当代内涵”的问题上一直存在一些分歧。笔墨的核心价值大致分为三部分,一是表层的造型艺术语言,二是中层的审美形态,三是深层次的书写心性、寄托精神的抒发通道。数字水墨、综合材料装置等当代跨媒介的作品,可能会让笔墨的本质慢慢流失。但学术界的一些观点认为,笔墨不能被材料和技法束缚,其本质不是单一的材料或技法形式,而是背后所承载的东方哲学精神。
这两种观点的分歧,决定了笔墨现代转型该走哪条路。现在学术界仍有待结合三大画种的具体艺术作品,给这个核心问题找一个实打实的答案。
当前,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迅猛发展,催生出多种形式的水墨作品,学术界对此也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其中技术赋能派认为,跨媒介所创作的作品拓宽了笔墨的表达边界。例如徐冰的装置作品《背后的故事》,核心还是东方审美,无论表现什么题材,都可以赋予作品全新的空间感与核心内涵。而边界关注派则表现担忧,认为一旦舍弃毛笔这一核心工具,笔墨的原本韵味就无法继续维系。
姜宝林把传统笔墨和西方当代艺术形式结合起来,创作大写意花卉,在学术界引起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声音。这种争议,在山水画、人物画的跨文化表达里也一样存在。一部分学者认为这种实践是中国画现代美的成功突破,也给中国水墨的跨文化传播提供了可借鉴的例子。但另一部分学者认为,太过于借鉴西方当代艺术的理念和形式,会让中国水墨原本的文化身份慢慢淡化。
“折中”仅是在传统笔墨形态和当代艺术风格之间做些表面上的调和,“突破”则是从传统笔墨里提炼出适合现代的形式语言。姜宝林提出的“既要笔墨,又要现代”这一主张强调突破局限。这种思路也用到了山水、人物画的创作里。潘天寿的山水画、周思聪的人物画探索,都是这种突破式融合的例子。唯有结合三大画种的艺术史梳理与具体作品分析,才能得出客观结论。
写意花鸟画发展脉络中的笔墨创新基因
宋元时期是写意精神的萌芽时期,文人画的兴起为笔墨注入了“以写意抒精神”的核心理念。苏轼提出“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打破了传统的重形轻神的绘画思想,确立了写意艺术的核心审美。米芾、米友仁创造“米氏云山”,虽是山水画作品,却以简约的笔墨突破具象的表现,为花鸟画的笔墨抽象提供了思路。梁楷的《泼墨仙人图》以豪放洒脱的笔墨表现人物,其“减笔”的技法更是成为大写意的笔墨源头。这一时期的笔墨虽仍以描绘物象为核心,还没有完全脱离具象的表达,但以戏入画、以画见本心的“墨戏”已然形成,这一传统以“笔抒发胸中逸气”为核心,为当代的写意笔墨的抽象化表现奠定了基础,其内核也与现代艺术思潮强调的主体精神、当代艺术追求的个体表达高度契合,成为花鸟、山水、人物三大品类共同的精神源头。
明清时期,写意花鸟画发展迅速,笔墨不再是围绕物象的形来表现,而是有了属于自己的审美观点。徐渭用狂放的笔墨泼洒渲染,作品《墨葡萄图》中扭曲的藤蔓藏着满腹的忧愁,表现出自己的情绪。他不求形似的绘画理念,直接影响了当代水墨的抽象思维。朱耷则用极简的笔墨表现花鸟题材,那些“白眼向天”的鱼和鸟既抽象又藏着自身的情绪张力。扬州八怪把笔墨关系与自己的日常生活结合,让笔墨更加贴近平民百姓,这和当代艺术强调的社会关怀不谋而合。
近现代西方艺术思潮进入中国,中国传统绘画也受到影响,进入跨界转型期。部分国内艺术家思考如何将西方绘画艺术融入中国传统绘画,让笔墨跟上现代社会的步伐。观古人之作,吴昌硕的写意花鸟画金石气息浓厚,运用篆籀用笔,将书画完美融合。齐白石讲道“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在传统笔墨中找到生活意趣的平衡点。其作品不仅没有丢失写意的核心内容,反而增加了现代简约之感,更加贴近当今社会的生活。潘天寿则认为,中西两方的绘画需要拉开距离。他在坚持传统笔墨精神的基础上,借鉴西方绘画的构图理念和空间处理,这种做法不仅可以用到花鸟画中,也给其余画种提供了转型参考。
这些近现代国画大家始终在传统绘画与现代审美之间探索,他们的实践,为姜宝林提出“既要笔墨,又要现代”的主张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也为中国当代水墨艺术的转型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大写意花鸟的“笔墨符号化”与当代艺术形式创新
姜宝林早年学习潘天寿、陆俨少等国画大家,潜心钻研传统笔墨,深入研究其水墨精神。他创作大写意花卉不拘泥于单纯的花草本貌,而是从自然物象中提炼出点、线、面,将其总结为独立的抽象符号。代表作《春风春花》体现出他的提炼概括能力,作品将花瓣凝练为层层相叠的色块,将枝叶简化为灵动飘逸的线条,营造出纯粹的笔墨形式与笔墨的韵律之美。这种将笔墨语言符号化的创作探索,正是当代艺术的符号表达理念。
山水画家黄宾虹从皴、擦、点、染等传统笔墨技法中提炼、加工,将其抽象地表现在山水画中,成为山水画独特的艺术符号。人物画家周思聪一直扎根于传统线描技法。他根据自己的经验提炼出简约凝练的线条,成为人物画中抒发情感的强有力的线条。虽然这些艺术家的创作题材不同,但都以笔墨为核心要素,打破了描摹物象的单一形式,使笔墨从写实逐步转变为塑造意境。
传统写意花卉大多用“折枝式”的自然空间布局,姜宝林却在创作中融入现代抽象构图理念和当代艺术的空间意识,靠着笔墨的疏密、虚实和排布,做出了不对称的视觉平衡感。他的《映日》系列专门画荷花,用斜长的线条让荷茎贯穿整个画面,再把大小不一的墨块和荷叶分布在画面的不同象限,彻底打破了“花在上、叶在下”的传统规矩,视觉冲击力特别强。
姜宝林的艺术实践说明,抽象与重构不只是花鸟画笔墨形式的创新,更是写意水墨融入当代艺术的关键。《西北风》系列是他表现性笔墨创作的经典代表。作品以西北花卉为创作题材,兼用细劲苍涩的干笔与洒脱奔放的泼墨笔法,直抒西北地域雄浑苍劲的人文气韵,也寄托了画家自身的生命感悟。笔墨里枯湿、浓淡、快慢的节奏变化,都成了内在情感最真切的表达依托。
姜宝林的表现性笔墨,深深扎根于地域文化与自身生命感悟。青岛山海风物、山东民间艺术给了他极大启发。其笔墨既自带山海雄浑开阔的气场,又糅合了木版年画、民间剪纸等质朴天然的意趣。
“借笔墨承载个人心境与地域精神”的创作思路,在当代山水、人物画创作中也多有体现。卢禹舜将东北独有的地域气韵融入山水笔墨,以山水承载一方人文底蕴;周思聪以简约笔墨刻画彝族女性形象,把地域风情和人物内在情感相融相合。在乡村振兴的实践中,艺术家把写意花卉的笔墨画在乡村墙面上,和山水画、人物画的笔墨一起激活了公共空间,实现了当代艺术服务社会的价值追求。
结语
大写意花鸟笔墨的当代转化,是传统精神与当代语境的呼应,是笔墨内核与多元形式的融合,与山水、人物画的当代探索一脉相承。写意花鸟画从宋元“墨戏”发展,到明清确立笔墨独立价值,再到近现代探索中西融合,始终在传承中创新,与山水、人物画发展脉络高度一致。三大品类共同构建的写意水墨笔墨体系,是其当代转型的深厚基础。
展望未来,大写意花鸟的笔墨需要坚守中国传统的艺术理念,挖掘出笔墨新时代意义,融合当代艺术理念,与山水画、人物画协同发展,推动笔墨与当代思想深度融合,既要高度保留传统文化的厚重感,又要具备当代艺术的视觉感染力。
(作者为哈尔滨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