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传统绘画语言“活”在当下
——河南地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路径
引言
绘画语言既是视觉审美媒介，也是唤醒文化历史记忆、塑造民族文化归属感、赋能文化振兴的核心要素，而传统视觉符号则承载着一个地域在漫长历史中形成的观看方式、造型逻辑、色彩观念与精神图式。要实现传统绘画语言的当代转化，本质上是让传统视觉符号获得与当代人对话的能力。河南作为中华文明的重要发祥地，从仰韶彩陶纹饰到商周青铜器兽面纹样，从龙门石窟造像到朱仙镇木版年画，积淀了一部几乎不曾间断的视觉艺术史。然而，如何让这些承载着民族记忆的视觉资源走出博物馆的围墙，真正“活”在当下，仍是亟待破解的课题。本文将从以下两个方面梳理河南绘画语言转化成果的传播形态与实践路径，为地域视觉文化的当代活化提供参考。
补充绘画语言理论体系
☆建构“绘画语言—文化意象—民族精神”三维框架
文化意象是指在一个民族的文化传统中，经过长期历史积淀，被赋予特定文化内涵与精神象征意义的物象。这些物象来源于自然、历史与社会生活，经艺术家提炼与加工，转化为具有普遍共识的视觉符号，成为民族精神的重要载体。民族精神是一个民族在长期历史发展过程中形成的共同价值观念、思维方式、道德规范与精神品格的总和，是一个民族赖以生存和发展的精神支柱。绘画语言承载民族精神的首要路径，便是通过建立三维框架，对这些文化意象进行视觉符号化编码，将其中蕴含的文化内涵与精神意义通过视觉形式呈现出来。绘画作为直观、生动、形象的视觉艺术门类，天然成为承载和传播民族精神的重要媒介。以往的绘画语言研究多偏重形式解读、技法流变与媒介探索的单一研究范式，而搭建起“绘画语言—文化意象—民族精神”三者相互作用、有机统一的动态研究框架，即可实现对绘画语言文化功能、承载逻辑与精神生成路径的系统建构。进而依托绘画语言这一专属视觉媒介，在历史传承与当代传播的双向进程中，持续凝聚民族集体记忆、稳固文化价值共识、铸牢民族精神归属感。
☆从传统的形式语言拓展至文化语法
绘画语言不只是点、线、面、色彩、形态等视觉要素的排布规则，更是一套隐形的文化语法。这种语法规范着一个文化群体如何看待、加工并呈现自身的生活世界，同时将族群共有的价值追求、思维方式与情感倾向，隐藏在画面形式之中。朱仙镇木版年画里固定的人物形象、对比鲜明的色彩、铺张饱满的构图，并非民间艺人随意的审美表达，而是中原农耕文化长期积淀下，民众渴望子嗣兴旺、生活富足、驱邪避祸的集体愿望的视觉外化。这一套视觉表达方式，本质上就是中原文化精神的可视化体现。依托文化语法完成表达锚定，可串联民族精神与时代价值，让现代绘画通过这套文化语法传递共同体意识与家国情怀，使创作兼具当代审美与文化深度，破解当代绘画精神内涵弱化、地域文化辨识度不足的现实困境。
艺术家在研究传统绘画语言时，既要关注其外在形式，更要剖析形式背后的文化语法，让绘画语言研究不再停留于技法梳理与审美解读层面，而是深入到文化意义的生成维度，对传统理论形成当代性的语义重释。
☆从单向创作模式转向创作者、观者与社会互动模式
绘画语言的意义，并非由艺术家单方面定义，而是在艺术家创作、作品呈现、观者观看并反馈的互动过程中生成。绘画语言是否成功实现精神建构的功能，最终要通过观者的接受效果完成验证。在传统绘画语言的当代转化中，其艺术价值与精神价值的实现，关键不在于形式转化的创新性强弱，而在于能否跨越时代语境，激发当代观众对传统文化的认知与认同，引发其对民族精神的情感共鸣。将观者及其所处的社会文化语境正式纳入绘画语言研究的核心范畴，可弥补传统理论对“接受环节”“反馈机制”的研究空白，构建起从“编码（创作者）”到“作品”再到“解码（观者与社会）”的完整研究闭环。
河南地域文化资源活化的实践路径——空间活化与数字赋能
☆从“编码”到“解码”，打通传统与当代的认知通道
当前，河南对传统视觉资源的开发利用，多表现为将年画、代表性文物等图案直接印制在商品上，这类开发虽具备商业价值，却稀释了文化精神内涵；另一种则是脱离传统语义、仅借用外在形式的粗暴改造。而“意义解码”，是帮助观者理解传统符号背后的文化逻辑与情感结构。例如，造型夸张的门神形象源于先民威慑邪祟的心理投射；大红大绿的高饱和度色彩，是农耕社会对生命力的极致表达。在“解码”基础上完成“意义再编码”，重点在于将传统语境中的“威慑”转化为当代语境下的“守护”，将农耕文明的“生命力”转化为现代审美中的“视觉张力”。打通这一认知通道，方能与当代受众的认知框架实现对接。
☆推动传统视觉符号的空间再配置
当前，河南城市公共空间中的视觉表达，一类是过度使用“仿古风”，大量直接复制传统纹样，缺乏符合当代语境的审美转化；另一类是盲目套用“国际风”，照搬西方现代主义设计语言，与本土文化根脉完全割裂。可尝试开辟第三条实践路径，以传统视觉资源的精神内核为锚点，以当代绘画语言为转译手段，创作既有深厚文化根脉又兼具当代美学特质的公共空间艺术作品。例如，在航空港区的公共艺术规划中，可不再放置传统仿古铜像，转而提取朱仙镇木版年画中“门神”的“护卫”意象，以抽象化的几何造型与现代金属材质，创作一组寓意“守护门户、迎纳四方”的大型公共艺术装置；在洛阳龙门高铁站的空间营造中，可提取唐代壁画中的“飞天”意象，以动态光影与镜面材质完成当代转译，营造出穿越古今的沉浸式空间体验。这类实践将使“中原文化高地”不再是抽象的宣传口号，而是市民与游客可沉浸、可感知的真实视觉文化场景。
☆搭建中原数字视觉资源库，助力地方文化实现网络化、常态化传播
当下，数字化媒介已成为文化传播的主流渠道，传统视觉文化资源能否在新时代持续焕发活力，关键取决于其是否能够适配网络传播需求，具备可检索、可分享、可二次创新的数字化属性。基于这一判断，可尝试对河南各类传统视觉文化素材进行系统化梳理与数字化整合，搭建专属的“中原视觉母题数据库”，并按照“形式特征—文化内涵—精神主题”三个层级完成标准化标签分类。与此同时，积极探索人工智能技术与传统视觉资源融合创新的可行路径，构建AI辅助创作的规范化转化模式。以朱仙镇木版年画、传统壁画等优质中原视觉资源为训练素材，生成符合当代审美的新型视觉符号，形成“扎根传统文化基因、依托智能技术创新”的新型创作范式。通过数字化、智能化的双重赋能，河南原本相对封闭、地域性较强的传统视觉资源，将转变为可编辑、可再造、可广泛传播的数字化文化资产，推动河南文化、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网络空间实现广泛传播与持续活化。
☆打造“研究—创作—传播—教育”协同推进的生态化模式
构建系统工程的组合范式——以朱仙镇木版年画为例。
第一步：研究——建立跨学科的认知基础。对朱仙镇木版年画开展全面的“价值勘探”。首先，联合地方高校、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民俗学者组建多学科研究团队，系统梳理其纹样谱系，明确划分为门神类、神祇类、吉祥类三大核心类别。搭建专属图像数据库，逐一标注每类纹样的工艺特征与传统使用场景。其次，深入挖掘纹样背后承载的民俗伦理与集体记忆：门神的“守护”寓意，承载着民众驱邪纳福、护佑家国的共同愿望；其造型夸张的艺术处理，并非传统技法粗陋，而是民间“重神似轻形似”美学观的自觉追求。最后，运用符号学研究方法，将传统纹样从普通“装饰元素”转译为可解读的“意义载体”：门神是“守护”的文化象征，灶王是“伦理监察”的民俗符号。完成这一环节的系统性梳理，传统年画便不再是散落的“老图样”，而成为一套可被精准解读的意义词典。
第二步：创作——将研究成果转化为可感知的当代视觉语言。艺术家与设计师对前期研究成果进行“创造性转译”。第一，保留朱仙镇木版年画“陡刀立线”的刚健刀味特质，同时对传统纹样进行简化、抽象或尺度重组。例如，将门神的铠甲纹样抽象为具有秩序感的重复几何线条。第二，“材质与媒介拓展”——突破传统木版水印的载体边界。可将年画符号转印于陶瓷、玻璃等多元材质之上。第三，“场景适配”——不再局限于传统春节张贴场景。可将门神符号植入当代城市公共空间，让传统年画完全适配现代生活语境。
第三步：传播——构建线下+线上的复合传播网络。线下层面，可依托本地美术馆或历史街区策划“年画新生”主题展览。采用沉浸式叙事动线：从展示传统老物件、雕刻工具、天然原料、完整工艺流程，到呈现当代创作过程草图、材料实验记录、创作中的失败与突破，再到设置VR年画交互体验区、观众共创区。线上层面，制作系列短视频，聚焦单个纹样的“前世今生”，动态还原图案的完整诞生过程，展示当代设计师如何将传统纹样转化为现代文创产品。发起社交平台话题挑战，鼓励网友自发分享年画元素的创意改造作品。同时，依托朱仙镇木版年画社与代表性传承人工作室，推出“寻访年画之乡”特色研学路线，将单向传播延伸为可参与的体验消费。
第四步：教育——将活化的火种，植入代际传承的深厚土壤。一方面，可联合本土设计学院、美术学院开设“民间美术与当代绘画语言转化”专题课程，要求学生完成“田野调研—纹样解码—当代转化—传播方案”的完整闭环方案。另一方面，可推广朱仙镇木版年画成熟的“年画进课堂”实践经验：小学低年级侧重纹样观察与趣味涂色；高年级引入“门神文化寓意”微型探究课题；初高中可组织跨学科项目，探究木版雕刻涉及的材料特性、受力逻辑等物理化学相关原理。
这四个环节环环相扣，形成可持续的“活态传承”生态。
小结
本文从理论与实践两个维度，探讨了河南地域视觉文化资源的创造性转化问题。在理论层面，搭建“绘画语言—文化意象—民族精神”三维框架，将绘画语言的研究边界从形式语言拓展至文化语法层面，推动研究视角从单向创作模式转向多维互动的闭环模式，为传统绘画语言参与民族精神建构提供了可参照的理论工具。在实践层面，聚焦地域文化资源的空间活化与数字赋能，提出了四条具备落地性的可操作路径；其中，以朱仙镇木版年画为例的系统工程推演，完整展示了传统视觉资源从学术研究到创作转化、从公共传播到教育传承的全链条闭环。
参考文献：
[1]李娜.情感与绘画语言之间的转化——解析八大山人花鸟画独特语言风格[J].艺术科技,2016,29(4):56-57.
[2]周慧.综合材料绘画语言秩序的转化探究[J].美术观察,2023(10):146-147.
[3]赵普天,李满园,李俊钰.新时代背景下的中原美学精神与美育研究[J].边疆经济与文化,2023(7):131-136.
[4]周韧,李鑫斓.朱仙镇木版年画传统文化内涵与当代审美困境探析[J].艺术评论,2021(4):146-158.
[5]莫里斯·哈布瓦赫.论集体记忆［M］.毕然,郭金华,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
[6]李振宇,冯朗.中国传统门神木版年画视觉文化研究[J].民艺,2022(6):18-23.
[7]杜军.河南博物院云上观展身临其境[N].河南日报,2025-10-09(004).
[8]雷雨凝.南阳师范学院美术教育的地域性实践[N].大河美术报,2025-06-27(006).
[9]冯丽娟.敦煌艺术影响下现代壁画“民族性”绘画语言的建构[J].内蒙古艺术学院学报,2023,20(2):137-144.
[10]徐进波,朱怡洁.非物质文化遗产文化转译模型构建与数字化传播——以朱仙镇木版年画为例[J].河南社会科学,2023,31(12):114-120.
[11]周仕豪,邹妍.基于文化记忆视角的朱仙镇木版年画研究述评[J].玩具世界,2024(11):139-142.
[12]于洋.以地域画风建构时代新意——“中原画风·河南省优秀美术作品展”的学术价值[J].国画家,2023(5):31-35.
（作者杨宁为许昌职业技术学院教师，宋延生为许昌学院教师）
